回老家过年

一提起回农村老家过年，记忆里就只有一个冰冷的感受：冷。

那是一种真正的、无边无际的冷，冷到瑟缩着激凌凌打着冷颤，头脑却并不因寒冷而清醒。

在北方的农村，冬天是要生炉子的。因此，屋子里永远是烟雾缭绕，即便门窗都大开着，四周仍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轻烟。这种意境，看起来也许怪有诗意的，但对于我这样一个患有过敏性鼻炎的人来说，就毫无美感可言了。尤其是我们家老爷子，只要在屋里，就会坐在太师椅上稳如泰山地喷云吐雾，我呢，除了涕泗横流，头晕脑胀，而别无选择。

所以，白天我喜欢拿个小马扎到院子里晒太阳。我是在那时，才理解为什么农村的老头老太太冬天喜欢靠到墙角上晒太阳的。

可是，到了晚上，就毫无招架之力了。屋子里临时生起的蜂窝煤炉子似乎只是摆设，而且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道，丈夫管那种气味叫做“臭炭味”，说是因为煤的质量不好而引起的。我努力忍受着那种味道，努力到实在不能与它和平共处时，丈夫将炉子弄灭了，说了句很经典的话：与其呛死，不如冻死。

当然，在屋子里是决不至于冻死人的。那时，我们晚上跟白天的区别就是：白天不用披被子，晚上缩到被窝里和衣而睡。那种睡法，让我一下想起了《四世同堂》里面的蓝东阳，一个汉奸诗人。关于这个人，老舍是这样描述的：蓝先生的头又从那张永远没有拆洗过的被子里钻了出来。为赶走困倦，他那一向会扯动的鼻眼象都长了腿似的在满脸上乱跑，看着很可笑，又很可怕，鼻眼扯动了一大阵，他忽然的下了床。他用不着穿袜子什么的，因为都穿着呢；他的睡衣也就是“醒衣”。他的服装，白天与夜间的不同只在大衫与被子上，白天不盖被，夜间不穿大衫，其余的都是昼夜不分。

我冻得牙齿抽着冷风，还有心情同丈夫开玩笑：“你看，回一趟老家，咱俩变成汉奸了！”

而最令人痛苦的是，大年初一的早上，老人会绝早的将我们叫醒起来过年。天知道，那时候我们筛了一晚上糠，被窝里好不容易有一丝儿热呼气了，意识里只觉得刚刚睡了一会儿，怎么就该起床了呢？

我和丈夫先是装作没听见，后来老人喊得一声紧似一声时，丈夫便响亮地答应着：好的，马上就起来！却并未行动，彼此心照不宣，继续再睡，一直到老人再三再四地敲门，才不得不起床。

老实说，那时是真不想起床啊！尽管，所谓的起床也不过是在原有的基础上穿好外套，蹬上鞋子而已。而床铺是无须整理的，因为要留着那点可怜的余温，继续下一次的睡眠。

起床之后，我和丈夫互相拍打着彼此的脸，尤其是凉凉的鼻子，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：咱们都变成狗鼻子了——冰凉冰凉的！说话时，嘴里便有一团一团的热气呼出来，然后迅速地散开了。那时，我常常疑心，睡在大马路上是不是也不过如此。

然后呢，洗脸。所谓的洗脸，我们只是象征性地拿水在脸上胡乱抹一把，而牙是不必刷的，说来话长。

那时，老家还没有普及上喝自来水，家家户户用一种抽压式的手动机器直接抽取没经过处理的地下水。丈夫告诉我，那种水口感好极了，说得就像做广告一样。事实证明，他撒了个弥天大谎，那水不仅不香甜，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道。只有加工成面条汤或饺子汤时方能入口，要是喝口白开水，那准比中药汤子还难喝。（后来，据丈夫猜测，水质可能受到了附近一家造纸厂的污染，不然不会有那么一股怪味道。丈夫说，他向毛主席保证，他小时侯喝的水的确是像广告里说的：冰凉舒爽，全家梦想。）最离谱的是，那种水不能用来刷牙。或许是水一入口便跟牙膏起了化学反应，总之，一刷牙我就会恶心，而且这种恶心还把丈夫也传染了。

于是，我们决定不刷牙了，去商店买口香糖。严格地说，那只能叫杂货店或小卖铺。架子上的东西花花绿绿，看上去还不错。可是，当我们报上要买的商品名字时，那里的人，很奇怪地问我们：“口香糖——是个什么东西？没听说过！”

我和丈夫面面相觑，口香糖就是口香糖嘛，还能是什么东西！嘀咕完了之后，我们去另一家。那一家的反应跟第一家如出一辙，也不知道口香糖是何方神圣。于是，我和丈夫再去下一家，天晓得，我们跑遍了丈夫村里大大小小的杂货店，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：他们那里的人都不认识口香糖这种东西。

最后，我那可爱的丈夫冲我傻笑着，说了一句我终生都无法忘记的话：“我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地感受到，我的家乡是如此的贫穷，穷得连块口香糖都买不到！”

说完口香糖事件再说说手机事件。

那大约是九八、九九年的春节，那时，手机还没有普及到像现在一幅漫画中画得那样，一捡垃圾的大哥拿着手机给同行打电话：“喂，你那里怎样？我这啥都没捡到！”总之，在那时，能有一部手机，是件很拉风的事儿。丈夫的姐夫因为是做销售工作的，率先配备上了这新式的通讯工具。可是，这叫人眼馋的新式武器到了老家丝毫派不上用场，因为，那里是个信号盲区，任凭姐夫吼得山响，手机楞是一点儿动静没有。

后来，不知谁出主意，说是爬得高点看有没有信号。于是，搭上梯子，姐夫爬到了房顶上。别说，还真邪门，一到房顶上，手机还真能接通了！于是，只要手机一响，姐夫就会爬上房顶，如此几次三番地折腾了几回，最后的结果便是：人和手机一起偃旗息鼓了。

今年，翰翰爷爷过来了，我和丈夫是不必再回老家过年了，换言之，就是不用再回去受那份洋罪了。回想起以前，就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儿。

岁月匆匆，在时间的长河里，我们真正能把握住得东西少之又少，唯有心灵上的快乐是最容易希求的。

那么，在这年终岁末，送上我深深的祝福吧！祝福齐博所有的朋友们新春快乐！